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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菊韵】 磨道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4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人类早期是从刀耕火种开始的,作为他们赖以生存的原始工具——石器,也就被加以利用上了,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。那些太过古稀的老人,见证过用石臼舂米的艰难历程。

石臼这东西只要选料够坚硬,不经风吹日晒雨淋,人为没有破坏,它是能够保存上百年的,甚至还更长。最起玛在我的小时候是见到过这种玩意儿的。只是那东西,父母亲作为临时品拿来用过。我看到的情况将稻谷倒进石臼后,一根一头粗一头细的大木棒便在里面使劲捣鼓,大约要半个多小时光景,粗糠与糙米才能部分分离。之后倒在筛子里筛漏,每次能够筛出的米粒并不多,再倒进石臼又捣。经过多次反反复复的工序后,仍有少量的谷子最终也不能变成米。

从稻谷中取米这活儿,给人类增加了太多的麻烦。

一头灵气十足的老牛,也许就是凭着它与众不同的灵气,上帝才将一个神奇的梦境投送给它了吧。它梦到了人类赖以活命的粮食精加工,从此以后靠它们来完成。它还准确地梦到了:将要由它的同类拉着石磨和石碾磨面碾米的具体细节。

由于在这之前,它和它的同类们一直是被人类豢养着,慢慢地人们才拿它们作为耕田耙地的工具使用,只是到了老不中用时,才被用来杀了吃肉。对于这即将出现的新任务,它以前连听都没听说过。它便多了个心眼儿地问了一句,具体要怎么实施,才能让我们受得了呢?

那梦中的声音告诉它,人会安排的,你大可不必担心。到时候肯定要套上枷锁,让你们在磨道里自由不得。不过,为避免你们因反复转圈而晕倒,作为使用你们的人类,可能要把你们的眼睛给蒙上……

醒来后,那头灵气十足的牛口里就一直念叨着“磨道”这两个字,反复念叨了好几遍。像是生怕因自己的不小心,而把这两个陌生的字给忘记了似的。

那头老不中用的母牛,在被宰杀的前夜,像提前知道了什么似的,竟未卜先知地将梦中的情景讲给了它的后代。它的后代呢,就是那条小牛犊。它起初听得有些沮丧,母亲对它的安慰似乎起了作用。最后,它还是耐心地听完了母亲讲给它的话。

“磨道”也就成了那个小牛犊自咿呀学语以来,最先学会并第一次吼出的两个字。

后来的每一天,小牛崽的心因无知而恐惧。时刻担心着被人蒙上眼睛、推入磨道、拉着石磨转圈圈的那一幕的突然出现。

这条从小就失去双亲、最后不得不成为孤儿的小牛犊,几经辗转来到我们家。被大人们喂养长大。

我见到它的时候,它已经完全“沦为”了一条膘肥体壮的大牯牛。它的眼睛有桐子那么大,我们都叫它“桐子”,由于叫得多了,它也知道我们是在叫它,便做出一些“应答”的举动来。

小时候的我,尽管经常要把它牵出去放,却还常常畏惧它那硕大的块头。

奶奶就笑着告诉我说,桐子是很善良的,不会对你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。

奶奶的话多少有些打消我的顾虑,不过我仍然不敢在它面前轻举妄动。

……桐子的性格我还不知道吗,从小就是我把它养大的……后来奶奶又这样告诉我说,我才有了些许的放心。

听到奶奶说桐子是被她养大的,联想到我自己,不也是在奶奶的呵护下一天天长大成人的吗?我便一下子来了劲,打破砂锅问到底地追问起桐子的来龙去脉。

桐子它妈是在耕了一天的地累得不行之后死去的。人们从它躺在那儿一动也不想动、流泪的眼神里知道了它的想法,大伙七手八脚剖开它的肚子,当小牛从它肚子里取出来后,它就断了气。人们没有吃它的肉,挖坑把它埋了。

奶奶是个没有文化的人,她边干着活儿边给我讲的这些故事,头序相当零乱,还是我自己经过整理,才把这零乱的线条给理出来的。

小牛犊脱离母体后,根本无法站立,当时奶奶用热毛巾反复给它擦洗,直接把它身上的那些脏东西和臭味全擦洗干净了。按她自己的说法,桐子身上的那些令人作呕的气味,让她几天也吃不下饭。

小牛没有奶水吃,奶奶就将黄豆泡胀,磨成豆浆加热放些白糖,用奶瓶喂给它吃……她像呵护婴儿一样上心。

她的左腿就是因为爬树摘桑叶喂桐子而摔断的,落下了终身的病根,只要一下雨疼痛病就要犯。

父亲早就准备好了牛鼻索,奶奶心疼桐子还小,不让穿。牛鼻索也是按奶奶的旨意打出来的,父亲怎么会不知道它的可怜呢?但还是被奶奶拖了些时日,直到错过了最佳穿牛鼻索的时间。

该穿牛鼻索而又没给它穿的那段时间,桐子的任性让奶奶吃尽了苦头。牛鼻索尽管套在它的脖子上,它却根本不听奶奶的牵引,像偷吃庄稼苗儿、见了同类就狂奔等等这样的事,简直就没少干。在奶奶的心里,它是没妈的孩子,并不与之计较。

当父亲第一次给它套上牛鼻索时,奶奶在旁边偷偷擦眼泪,穿牛鼻索那钻心的疼痛仿佛疼在了她的心上。桐子的鼻孔因此而冻裂,渗出了殷红的血滴,奶奶就用绵纸给它擦拭……有时甚至还把草料喂到它的嘴边去,以减轻它弯下脖子吃草而引发的疼痛。

村里的那些牛们,除了老的小的、怀了孕的母牛外,剩下的能耕田耙地的大牯牛就只有六七头了,几百亩土地的耕种任务,就都落在了这些“不知”苦累的家伙们身上了。

我们家的桐子便是其中之一。但奶奶是知道它辛苦的。不管是山上还是山下,只要它在哪儿作业,奶奶割的草不等收工,都会提前背到那些田间地头去。青草吃了不经饿,奶奶定要备些干的谷草、红苕藤、包谷壳……桐子仿佛心领神会一样,每次都把她背去的那些干货伴着青草吃下,吃得连渣都不剩下。

就在牛们从地里干完活儿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家的当儿,它们清楚地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幕情景,原来相传的磨道着实出现了,有的人家打好了石磨,并且已经安装好了,有的人家则正在紧锣密鼓地开山取石,石磨也即将成形……

它们的心在无休止地劳作之后,个个变得沉重起来了。

我们家的石磨落后于全村人,这并不是不愿接受新鲜事物的缘故,而是要打一台石磨连同安装,是需要好大一笔钱的。我们家娃娃多,花销大,用石臼舂米尽管麻烦,却还可以抵挡上一阵子。

但没过多久,我们家打肿脸充胖子得跟上了全村人的步伐,也建好了一台自己的石磨,要在那上面加工粮食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了。

看到我们刚安好的石磨,大牯牛桐子的心态一下子处在了崩溃的边沿。它拖着疲惫的身子,远远瞪着磨道私语道,妈妈呀,就像你梦到的那样,我们真的又多出了一种苦难……

某天,几头牛凑在一起集体耕种一方大田时,它们便利用午休吃草的间隙议论开了:

都怪桐子它妈做的那个鬼梦害了我们……一头瘦骨嶙峋的牛显出萎靡不振的样子,旁边是主人给倒的草料,可它根本就没有要吃的欲望。

我们家很有些雄壮的桐子,鄙视地望了它一眼,没好气地说,你这叫怪人不知理……作为牛哪有不听人使唤的?

不远处,身上有白色斑点的“花斑牛”侧耳听了一阵后也插话道,你别说桐子他妈还真有能耐,居然猜准了人们的心思……要不是她提前给我们透露消息,等事情真的来了,我们还一点准备都没有呢!

既然变了牛,就只有接受的份了。你还要准备啥?你不觉得一切都是多余的吗?近处一头断角牛悲观地说。

……

像课堂上对某个问题的争论一样,当气氛越来越激烈时,有些牛本来也准备投入到这次交流之中,掌控着它们自由的几个中年男人,手持赶牛棒、威严地走了过来……就这样把这场交流给终止了,它们的劳动便开始了。

离那次难得的交流大概只过了一个多月时间,村里就有人家开启了用石磨石碾来磨面碾米的历史了。最先进行尝试的牛,一开始都很难适应下来,尽管它们的眼睛被竹编的“蒙眼壳”给罩上了。有些奸牛一进入磨道拉动石磨时,就开始不停地乱拉屎尿,把个干燥的磨道弄得像狗下儿一样让人无法接受;有些老实的牛,则在磨道里才转了三五圈,就打死不动了。当继续再棒打时,就一屁股坐在了磨道里……

好在我们家桐子的表现还是可圈可点。它没有像别家的牛那样一味地耍无赖。这是奶奶最欣慰的。据说它在观摩了好长一段时间后,对同类的所作所为进行了一番认真地总结。认为那些不近人情的种种劣质表现,实是有伤大雅,更主要的是对不起喂它们草料的主人。

自从大磨建在竹林里后,我们那原本使用率很高的石臼就完全闲下来了。一家七八口人吃的粮食,由粗粮转化为精粮,像把包谷磨成包谷面、把小麦磨成白面、把稻谷碾成米……都要靠桐子拉动磨盘和碾滚子来完成。它似乎一开始就适应了在磨道里反复转圈的工作,这使奶奶原本的担心变得多余。

奶奶已经摸透了桐子的习性,也深知不论是在我们家里,还是在村里都离不开桐子了。她便在它闲下来时,就自个儿把它赶出去放,生怕因我去放它而饿了肚子。她还割回嫩嫩的野草,作为夜草补充给它。

牛是人的六马、牛吃露水草才上膘、牛无夜草不肥……这些话,多次从奶奶的嘴里说出,我都记忆犹新呢!

可桐子到底是个畜生,尽管在心里也知道奶奶对它的好,它完全不应该在精力不济的奶奶面前搞阳奉阴违,但我还是发现了它图谋不轨的事实。

奶奶,桐子在吃磨盘上的麦面……那时我当即就揭发了它。

管它的,它能吃多少嘛……

桐子的口水流到了磨盘上,我看不过,走拢就给了它一棒。这家伙才因此变得老实起来。

晚上,奶奶把桐子白天因偷吃而弄脏了的麦面拿去喂了它。

我常常想这样一个问题,是奶奶一开始在发现桐子的偷吃行为时,就没及时管教它呢,还是它那难改的本性决定了的,桐子在磨盘上偷吃面粉的习惯,一直延续到了后来。有一次竟造成了特别严重的后果。请容我把这件事慢慢说出来。

在那个靠工分分口粮的年代,乡亲们的每一天无不在围绕工分使力。父母亲天天跟着集体劳动,挣的是十分的满分,核算下来也就是价值几毛钱。我们兄妹五人力所能及地跟着奶奶搞些后勤保障。

七十多岁的奶奶眼睛不好使,腿脚也不利索。村里修晒场,要磨很多面粉,为的是给劳动者蒸馍馍吃。每天几十号人的集体早餐,馍馍吃了最管用。

精明的队长想到了动员村里年老体弱者来实现这一愿望。倘若这个路子走得通,就可以不动用强劳动力,也就不影响农业生产了,他决心一试。为此,他拿自己已经试验成功了的经验在全村推广,很快就得到了部分人的响应。

奶奶把磨面不但可以挣工分,还可以得些麸皮吃的想法,告诉了父母亲,虽说是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同意,但到头来真正去做的也只有她一人。

当初,她很可能没想那么多,只想着如何才能为家里多做些贡献,却忽略了自己已经年老体衰这一不争的事实。当然父母亲在认可她好意的时候,也没把问题想得那么复杂。

五十斤麦子从集体仓库称回来了。奶奶是想利用好天道两三天就把任务给完成了。筛罗子扑起来的面粉,把她装扮成了一个“白人”。

那几天,我们读书的读书,留下来的也帮不了她什么忙。

有天晚上我们放学回家,家里的气氛异常紧张,悄悄打听才知道下午“好吃”的桐子,趁奶奶忙不过来的功夫、偷吃了磨盘上的面粉。等奶奶发现时,它干脆耍起横来,把一磨的麦子和快要磨好的面粉“扫”进了磨道里……

父亲坐在旮旯里,长吁短叹地说道,哎,屋漏偏逢连阴雨……母亲什么也不说,冷脸黑沉得都要拧出水来了。

奶奶像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一样,不停地做这做那,以弥补自己的过失。

后来我才知道,大人们焦急的原因是称回来的五十斤麦子,好大一部分已经被牛使了坏,根本交不出队长规定的面粉数,而家里的麦子早已吃得精光。连续两年的干旱,快要把我们的存粮耗尽了。

大约三四天后的一个下午,我们放学回家见厨房里冷锅冷灶,一喊“奶奶,奶奶……”没人应声,忙四下找寻,才发现她不见了。

柳树堰的故事,我很早就听说过了。

它在我所读过的小学校的下边。站在操场上就能看到,像极了一只张着的大嘴巴。父母亲时常提醒我们,柳树堰天天都在张着一只血盆大口,目的是想吸食人命……

私底下,我也听同学们议论过,有人竟胆大包天夜里偷偷去到那周围,一种极其阴森的恐怖,把他们吓得半死;老师也不止一次地警告过我们,千万不要去柳树堰玩水,那里的淹死鬼会拉人下水,水草会缠着你们的身体……

那天下午,我们不见了的奶奶,竟然莫名其妙地跑到那个“夺命堰”的坝上,咚的一声就跳了下去。

我们压根儿也不会想到她会做出寻短见的事来,但当她牵着桐子的鼻索,托着湿透了的衣服,无精打采回家时,我们都惊呆了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后来我们才知道是桐子救了她。

事情过了很久,我们才从奶奶含糊的描述中,以及村里有经验人的分析中,还有经过我们到柳树堰实地观察,才系统地得出了结论:桐子事先到了柳树堰,要么去喝水,要么去洗澡。这都好解释,天旱与天热使它不得不那样做。自知给家里办了一件错事的奶奶,觉得只有以死谢罪一条路可走……水中的桐子,则眼疾手快地托起了她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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